冰原上，数千艘星舰残骸遍布，燃烧早已冷却。
在地平线远处，行星泰坦的残骸是这场湮灭的丰碑。
那神明一般的机械躯体半跪于地，山脉一般的背脊已经撕裂，露出内部熔毁的星尘熔炉，冷却液凝结成百米长的冰棱，垂落如泪。
风卷起铁锈色的雪沫，在泰坦颅骨的空洞中穿梭，呜咽如挽歌。
没有哭泣，没有呼救，只有绝对的虚无。
呜！
一个银色的球体状飞行器紧贴着冰原上快速飞行，如同黑暗中唯一闪亮的星辰，不断穿过无尽的诡异体和人类的尸体，朝着那行星泰坦的残骸飞去。
球体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任何风阻，几秒就到达了泰坦脚下一出雪原上，随后银色球体发出一道气流，将一片风雪吹开，露出了掩埋在下面的一具尸体。
褚妍的机械躯体被撕裂成三段，冻结的脸部还仰望着天空，只有两只手臂还依靠着几条电线连接在上半身的身躯上。
那银色球体快速飞来，发射雷射将褚妍的头骨切开，将里面的一块黑色的不明金属球取走，随后朝着不远处飞去。
啪嗒，啪嗒。
皮鞋踏在坚硬的冰原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道倩丽的人影缓缓从风雪中走出。
华晓灵双手揣兜，目光平静的看向褚妍尸体不远处的方向，开口道「你的生命力远超我的想像，作为一个人类，能做到这样的壮举，我很欣赏你。」
哧————
雪堆风雪滑落，一个身着半残的动力甲的身影一病一拐的走了出来，这破碎的动力甲仅剩最后的一点动力，维持着他的体温。
他走到褚妍的尸体旁，擡手解除了动力甲，破碎的动力甲闪烁着火花不断从他身上里啪啦的落在地上，能量灯光闪烁了几下，便完全消失。
「我也很欣赏你，明明自己也活不了，但却好像是为人类做了多大的贡献一样。」
此时的林现，左腿几乎烧成了焦炭，半边脸也都被灼烧出大片的血痕，他骨瘦如柴的站在那里，像是濒死的稻草人。
「生命没有任何意义。」
华晓灵平静的说道：「如果非要说，那么只有你临死前的自我审视以及延续的文明对其的评价。」
林现看向她：「你是觉得，自己所做的延续了另外一个人类文明？」
「我没有那么伟大，只是做了我们低维人类应该为历史做的一些贡献而已。」华晓灵说道：「一处蚁穴被捣毁，并不会影响蚂蚁的灭绝，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明白。」
林现笑了笑：「这其实恰恰是你作基因科学家陷入的一个误区。」
「误区？」
「是的，对同族有感性上的认可，那是普通人才有的，而你作为基因科学家，应该比谁都清楚，跨越了时间的同类，本质上应该是一个陌生的文明。」
「陌生的文明为什么会向我们发出援助呢？」华晓灵反问道。
「因为不向我们发出援助，就不会有基金会，不会有星舰科技，不会有楚昭南的先锋计划，更不会有高维人类的存在。」
「这是一个时间悖论。」
「确实是一个时间悖论。」林现道。
「我完全理解凤凰会做的一切，但有些事情，是超乎了人类的理解范畴的。
「华晓灵长吸一口气：「这对我们而言，并不是一场表面的灾难，也并不是全人类一起，团结，抗争，就能取得胜利的命运，站在这一重情感上，我们非常庆幸，选择了你作为创造质子的运作人，你，还有那些死去的人，把人类这个种族的优秀特质在这场灾难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但我不得不告诉你，对于高塔人亦或者高维人类，他们意识不到，也感知不到这一点。」
林现闻言目光严肃的看着黑暗下的风雪：「那么————这和阻止我们逃离天帷巨幕，有什么关系呢？」
华晓灵看向林现：「这是命令。」
「可我们还是逃了。」
华晓灵目光微黯，淡淡说道：「并没有。」
林现神色微微一变。
华晓灵看向天空，道：「高塔文明比人类文明更加先进，学习的速度很快，它们不可能真正让你们逃离，使用过一次的手段再想使第二次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我必须非常遗憾的告诉你，那些逃离出去的人，包括，你，我，都会死去。」
她看了看手表，叹息一声：「按现在的时间看，应该都已经死了。」
「你们难道不记得，先锋计划的时候，在外层空间遭遇到的暗生物风暴吗？」华晓灵道：「那便是高塔文明的第二重保险。」
林现闻言，脸色陷入沉默。
「你看起来好像并不那么惊讶。」
华晓灵说道：「噢，看来你早就想到了。」
林现缓缓走到褚妍的尸体旁，伸手抚摸她冰冷的面庞，喃喃道：「是啊，你们怎么会让我们逃掉呢————」
「花费那么大的代价，培养机械之心，难道只是为了先锋计划吗？如果是————那先锋计划都已经成功了，为什么还要阻止我们逃离蓝星呢？」
「我说了，这是命令。」
「我知道是命令，可问题是，为什么？」林现反问道：「为什么人类一定要死光，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结论。」
他擡头看向华晓灵：「那就是我们活着，会对高维人类产生威胁。」
华晓灵面带微笑，冰冷的道：「你们连高塔文明都对付不了，居然还觉得对领先我们数个文明等级的高维人类产生威胁？」
「我们当然不会对他们产生威胁，对他们产生威胁的，是别的存在。」
林现平静的看向华晓灵，说道：「我说的对吗？」
华晓灵沉默。
林现继续审视着这个女人，道：「我一直以来就有一个疑问，这个疑问很久都没想通，那就是你们为什么要删除掉我和褚妍被植入特殊质子的记忆。」
「明明在末日之下可以拯救人类，却很奇怪，这么厉害的装置，为什么要隐藏。」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
他看着华晓灵，缓缓道：「因为在这场拯救人类的行动中，高维人类不应该存在立场，我们也不能把他们当做敌人，而要当做拯救者，所以我越是这么想越是符合你们的要求。」
「对吗？」
「所以呢？」华晓灵神色微凝，道：「你想说什么？」
「我一直在想，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林现看向华晓灵：「这两颗特殊质子，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用来拯救人类的。」
华晓灵眼睛微微虚眯：「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你让我活着。」
林现说道：「我一定要活到机械之心达到LV.9级，这样才能够刚好启动星尘熔炉，才能够把目标聚焦在行星泰坦上，才能够通过黑伞计划断绝人类一切逃跑的决心，才能够刚好燃烧掉人类的最终力量，这在物理学上，叫熵减机制。」
「而如果我使用了行星泰坦，就不会选择通过传送黑星天体独自逃跑，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双重选择，但并不是，我猜，如果我选择了传送黑星天体，你们一定有办法远程摧毁我的机械之心，就像你每次都可以远程传送到我的方位一样，对吗？」
华晓灵自光带着深意的看向林现：「智慧和知识是灾难的开端，相信我，这并不是好事。」
林现点了点头：「对啊，所以我想了很久，直到————我用褚妍在文明预演球里残存的意识重新观看了1036遍高塔文明的演示进程，才终于明白了，高维人类为什么不愿意让一个活人离开蓝星。」
「因为，高塔文明是被一个文明等级远超它们同时也远超高维人类的顶级文明所狩猎，而被狩猎的原因，正是因为它们制造出了文明波浪」，被那个文明所捕捉，而高塔文明其实本就被消灭了，已经成了一具尸体，现在的一切，其实就是它们那台深蓝」智脑在利用蓝星进行文明重塑，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只能看到一些被制造出来的诡异体，而看不到真正的高塔人。」
「所以高维人类担心，他们担心如果我们逃走，引发了任何文明波浪」，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被那个强大的文明发现高塔文明还没有死绝，很有可能会重新造访，而那个文明，是高于时间维度的，它们很可能会在重新猎杀高塔文明的过程中，找到因为先锋」计划逃离并发展的高维人类，本着黑暗森林」法则，将他们————」
「在时间线上抹除！」
「这，就是他们要我们不许抵抗，自愿赴死的真正原因！」
林现目光赤红，死死的盯着华晓灵，眼睛带着桀然的笑意：「我说的对吗，大科学家？」
华晓灵神色愕然的看着林现，良久，忽的笑了笑「林现，我们真的没选错人，你很聪明。」她目光悠然变冷，平静的对林现道「但我建议你，不要尝试使用闪烁子弹，你既然清楚我们能控制机械之心，肯定知道，我可以一秒就让你的生命结束，现在这样，或许我们还能说说话，聊聊天，就像我刚才说的，临死前的自我审视也是生存的意义之一。」
林现摇了摇头：「不，不是我聪明，是有人提醒过我。」
「叶澜？」
「叶教授是个好人。」林现微笑着，眼前浮现那张平静温和的面孔，眼角带泪的道：「她给了我第三个答案。」
「她？什么时候？」
华晓灵神色微惊，昆仑城所有的人类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中，林现和叶澜的沟通更是他们的重点监控对象，她当然不相信叶澜会给到林现特别的指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