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意,沁入骨髓。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融入夜色。
楼上,窗户边上。
一道身影低头俯瞰着一一是侯文栋。
他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一道细缝,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刚刚从执政府大楼门口走出来的身影上。他看着那道身影的最后一点轮廓被夜色彻底吞噬。
他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对着坐在椅子上、正低头擦拭眼镜的王新发议员,恭声开口:
“议员,杜长乐已经离开执政府大楼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虑:
“真的不需要……把他立刻控制起来吗?”
王新发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低着头,用鹿皮绒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镜片,仿佛此刻,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这副眼镜擦干净。
镜片在灯光下,渐渐变得澄澈透亮,直到将两片镜片都擦得纤尘不染,他才缓缓擡起头。
一双眼睛透过刚刚擦净的镜片,看向侯文栋:
“逼得太紧就不好看了,毕竟他这些年也替我做了许多事,我总要给他点时间,让他去把屁股擦干净。”
侯文栋面色不变,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永远要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他微微点头,语气恭敬而真诚:
“议员仁慈。”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顺口。
但心底,却是一阵悚然。
“是啊……
他在心底,暗暗道:
“在外人眼里,杜长乐始终是议员的心腹。议员要的,从来不是杜长乐死……而是要让他死前……擦干净自己的屁股。”
他的思绪,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因为,他做的这些,也是在替议员擦屁股啊!”
这般一想,侯文栋就明白王新发议员为何不采取最直接的干涉手段了。
以议员的手段,完全可以派几个人去,帮杜长乐把那些证据销毁,把那些证人处理,把那些手尾收拾得干干净净。
但他没有。
他反而仁慈的给了杜长乐一晚上的时间。
为什么?
因为擦屁股是很私密的事情。
别人或许能帮忙,但哪里有自己主动擦得干净?
自己擦,才会用力,才会仔细,才会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别人擦,总会留下一点,总会遗漏一处。
那一处,那一角,那一点,可能就是日后致命的破绽。
这就是议员最老奸巨猾的地方了。
其实,侯文栋还漏算了一点。
即,王新发这般做,还存着让杜长乐最后发挥点剩余价值的念头。
毕竟,杜长乐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人,他在对方身上投入了多少资源、多少机会、多少信任?就这么让他死了?
太浪费了。
就算是死,也得继续发挥余热。
一颗棋子,就算要被吃掉,也要在棋盘上发挥最后的作用。
这才叫作下属的死得其所,也叫权力的最大利用。
侯文栋没有想通这一层,或者说,他还不敢想通这一层。
因为想通了这一层,他就会忍不住想一一如果有一天,我也到了杜长乐这个地步,议员会怎么对我?他不敢想,他拉上窗帘,神色愈发恭敬:
“龚虬礼司长那边?”
王新发靠在椅背上,擡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袖口的扣子,动作很随意,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老家伙……胆子小,嗅到味儿了,想要安全上岸。”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赞赏,也带着一丝隐隐的警惕:
“倒也不失为个聪明人。你转告他一一他递交的辞呈,执政府已经收到了。明早过会,讨论会,会予以批准的。”
停顿一下,王新发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体恤”:
“给他在第四医院预订一张WIP的病房。”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侯文栋:
“这段时间,就让他好好休养休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