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遍,第三声锣响起的瞬间,他听到了回应一一不是从雾里,而是从脚下。
从泥土深处传来的,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像是一个人被埋在地下,拚命往上喊:
“别撒了一一米是给一它们吃的”
闻夕树低头看地面。
他刚撒下的米粒,在泥土表面冒出了白色的芽。他看到了手指,很小,像婴儿的手指,从土缝里伸出来,一粒一粒地捡米。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指。
闻夕树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停止撒米,往后倒着走了几步。手指缩回了土里,但米粒已经被捡光了。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老吴让你撒米,是想喂饱它们。它们吃饱了,就不会缠着你。但米撒完了,你就没有路回来了。”
闻夕树看向前方,不知何时,前方竟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站在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是谁?”闻夕树问。
“我是谁不重要。”人影说道。
“重要的是,老吴在骗你。他让你撒米,不是为了给你铺路,是为了给地下的东西上供。你撒的米越多,它们越饱,就越不会吃你。但你的魂,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闻夕树沉默了几秒,问:“那我该怎么办?”
人影往前走了一步。草帽下面露出半张脸,看起来并不苍老,反而意外地年轻,而且……有血色。是的,这次在浓雾里,遇到的居然是一个有活人感的人。
“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闻夕树犹豫了。
他想起阿芸的警告:“小心你见到的第一个人。”
阿芸没有害他,这一点闻夕树很确定,尤其老吴那惊讶的表情,足以证明很多事情。
那么自己唯一可信的,就是阿芸。
闻夕树一开始觉得,阿芸这话,说的是老吴……老吴不可信。
但……
一整个白天的时间,让闻夕树越发的怀疑一件事。
老吴,还能算活人么?
如果老吴不算活人,那么阿芸说的,就不会是老吴。
“你能把帽子摘下来么?”闻夕树忽然说道。
这人影猛然退了一步,这样的浓雾里,一步就能让自己变得虚幻。
“抱歉……我不能摘下帽子,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带着草帽的人,并没有摘下帽子。闻夕树的反应,似乎和草帽男人想的不一样,以至于,他的语气有些急。
闻夕树意识到了,这个人有问题。这个人的话,也的确不可信。
毕竟,昨晚自己没有米,都能走回去。所以这个人在撒谎!!
如果遇到的第一个人不可信,那么是否可以逆推为,遇到的第一个不可信的……就不是鬼,而是人?人能够在这样恐怖的地方活着,自然是不合理的。
但越是不合理的东西,往往就有越多的信息。
不过闻夕树确实没有完整的魂魄,想要发力也没办法。
人影似乎也意识到了,闻夕树不肯跟他走,他叹息道:
“你好像不肯跟我走,那我只好……带你走。”
一个残魂之人,白天不能动,晚上也只是能跑能走,至于战斗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这戴着草帽的男人,果然也朝着闻夕树冲了过来。
“你的胆子太大了,这不是好事。”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厉。
闻夕树如果战斗力全在,还真不怵对方,这一村子的鬼魂杀干净都不是什么难事。
但眼下,他甚至连躲都躲不掉。他不能回头跑,尤其是还容易踩到红线。
留给闻夕树的选择,似乎只有被男人抓住。
但闻夕树也是个疯子。
他没有跑,而是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一一敲锣。
他开始拚命敲锣。这锣声频繁的响起。早就超过了三次。
男人猛然停住:
“疯子!”
没有任何犹豫,男人的身影,立刻没入了浓雾之中。
“你敲它一下,方圆百步之内的魂都能听见你,你记住,敲的次数越多,能敲出来的东西……就越难对付。”
“敲三下就行,敲多了……你可能回不来。”
老吴的话,在闻夕树耳边回响。
他当然记得这些话,所以他很清楚……这样敲锣,大概会把祭魂夜里的脏东西们,全都引来。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直觉告诉他,在这样的地方,落到人手里,比落到鬼手里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