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夕树的语气虽然还是温和,但笑容已经渐渐消失了:
“所以,你其实扮演的是一个好女儿,对吗?但你害怕,因为这座城市里,有被分配到的恶人。尤其你又住在六环与七环的交接之地。”
“于是你开始纹身,开始扮演成他们那样,你以为这样就能不被欺负,对么?”
妮妮点点头。
“他们对你做过什么?”
妮妮似乎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在愤怒。他无声地侧脸看不出悲喜,但她听得出那种关心。
真是奇怪,明明看着只比自己大个几岁,但好像这一刻,真的像是自己家的姑娘被人欺负了一样。她忽然有了一点勇气:
“其实……也没什么,无非不过是辱骂,殴打,抢劫,勒索。第六环的边缘地带就是这样的。”“我为了找到现在的身份,失格过很多次,所以居住条件越来越差。但现在,我起码不用面对复杂的关系,且我还是一个女孩……”
“所以,为了不变得更扭曲,我也能够忍受这些。”
“他们用烟头烫我手臂的时候,我就在想,也没什么,下一次或许就轮不到我了,逼着我喝很多很多的酒喝到呕吐的时候,我也在想,总比去男厕所里,被一堆人盯着好吧?”
“有时候他们也会来我的家里,抢我的钱,我那个时候就在想,如果我和他们是一伙的,或许就不会被抢了。”
“如果我也是恶人,会不会……会活得快乐些?”
“他们每次都会说,他们是好人,是规则逼迫他们做坏事的,他们可不想这么做。可他们……是笑着这么说的。”
“他们当中,很多人是“标准版’市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闻夕树平静的点点头。
标准版,就意味着和柳剑心一样,保留了自己的能力,但不会因为完成任务而升到内环。
他们会永远扮演固定家庭的固定角色。
闻夕树轻声说道:
“别怕,相信我。现在继续带路。”
妮妮还想劝一劝闻夕树,但闻夕树已经开始朝着前方走去,那步态显得不容拒绝。
终于,他们到了一片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一一与其说是广场,不如说是一片被踩实的泥地。四周的棚屋围成一圈,中间有几根歪斜的木桩,木桩上拴着几条脏兮兮的狗,正趴在地上喘气。妮妮停下脚步,指着广场对面最大的一间棚屋。
“他们在那里。”她的声音很轻,“那些……欺负过我的人。还有和我混在一起的那些,都在那里。”闻夕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间棚屋比周围的都大,用整块的铁皮搭建,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灯下坐着几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那是七环的“酒吧’。”妮妮说,“没有名字,就叫“那里’。所有的事情都在那里发生一一喝酒、打架、交易、还有……”
她没有说下去。闻夕树懂了。
天色渐暗。
那间被叫做“那里”的棚屋里开始热闹起来。昏黄的灯光从铁皮缝隙里透出来,夹杂着笑声、骂声、酒瓶碰撞的声音。门口那几个人不见了,大概是进去了。
妮妮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方向,身体微微发抖。
闻夕树微微弯下身来,和她平视。
“告诉我,哪些人欺负过你。”
妮妮咬着嘴唇,指了指棚屋:“那个……脸上有疤的,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还有他旁边那个光头,还有那个脸上带刺青的,他抢过我的钱……还有那个脸上有眉钉的……还有那……”
她说了许多个还有。
闻夕树默默记着,最后发现,几乎是所有人,都欺负过妮妮。到最后,妮妮的眼里忽然涌现出委屈与恨,情绪像某种吞咽不下的食物,卡在了喉咙上。
好一会儿后,她颤声道:
“要不……要不算了吧,你……你真的要一个人进去?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他们……他们会打死你的!”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其实也不是只有我被欺负了,六环边缘的人,都是这样过的,也不是只有我特殊闻夕树笑了,还是那种温柔的笑。
“这座城市里,不是只有你特殊,但你对我很特殊。我不在我关心的人面前当懦夫,从来不会。”他轻轻掰开妮妮的手。
“待在外面就好。”
闻夕树微笑着,走进了“那里”。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妮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男人这样走向危险。那个男人没有回来,他死在了末日里,那是他的父亲。父亲用命换来了自己可以在天平城生活的机会。
天平城好么?当然是不好的,但妮妮一直感激父亲,因为末日更危险,她知道,如果独自在城外生活,自己活不到十六岁。
妮妮攥紧了拳头,那种仿佛会失去什么的恐惧,又陡然间变成了勇气,她忽然间冲了进去,走进了那满是不好回忆的棚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