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严当然听出了闻夕树的意思,他的回答则有些偏:
“我一直渴望……让我的女儿复活,当我得知,这个世界存在让人永恒存在的办法时,我才来到了这个世界。”
“只是……很遗憾,等我进入这里,我才发现,我已经变成了我自己都陌生的样子。”
“你知道我是如何对抗机械抑郁症的么?”
闻夕树不解。
“是思念我女儿,是我给自己的人生,树立了一个超脱机械抑郁症的目标。”
“一旦有了这个目标,我就觉得,痛苦是可以忍受的。也因为保持着人类特质,我才能面试成功,能够进入伊甸工坊,和你成为同事。”
“我工作了很久,发现大多数同事,都是非人状态,他们的确还有人类特质,但都已经变得……依赖机械躯体。”
“他们的快乐,悲伤,苦难,全部都由这座城市定义,而非他们自己的目标。”
“于是他们渐渐丧失了对人类情感的判断能力。”
“而你,闻夕树阁下,你简直是天才,你知道你那天做的事情多么惊世骇俗么?你打破了公司的记录,你敏锐捕捉到了所有作品里的人类情感的部分。”
“这太不可思议了,我断定你不是靠算法做到这一点的,而是靠……情感。你是一个情感很丰富的人。”
闻夕树还真没有想到,他会得到这个评价。
在人类时,他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比较“薄情”的人,他自认为为了任务,可以放弃一些人的生命。但没有想到,在一台机械生命口中,听到了这样的评价一一情感丰富。
“只有情感丰富的人,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我决定冒险,找到你。因为锈斑者需要你这样的人。”“我一直很想推广我战胜机械抑郁的办法,但在大家眼里,我是因为获得了不错的工作来战胜机械抑郁的。”
“而在下城区,如果你劝一个机体,树立一个远大的目标,用信念来对付机械抑郁……它们会觉得你疯了。”
“一开始,锈斑者不存在,只有我一个人。”
“但我用攒下的钱,开始购买原材料,然后自己组装了维修带,开始帮助一些机体,这个过程里,我开始让他们明白,机械生命的重点,不在于机械,而在于生命。”
“渐渐的,锈斑者开始壮大,但你能猜到一个结果。”
闻夕树点点头:
“你只是不再孤身作战,可这不代表,锈斑者是一个多么强大的组织,但凡你们规模大点,你们就会成为机械城的一个bug。”
“而这样的城市,在消除bug上,一定有很多手段。”
老严低下头:
“是的,我不再孤单,但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锈斑者,是一群活在底层,渴望以人的方式对抗机械抑郁,追寻人类快乐的家伙。”
“我们是机械城的异类。”
闻夕树知道,老严在引导自己,老严在试探自己。
他也顺着话说道:
“你一定想过,如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老严说道:
“是的。人类的灵魂与躯体,被压缩成了机械核心。那么一定存在办法,让机械核心重新变回人类的办法。”
闻夕树问了一个问题:
“这一路走来,我遇到了许多的……沉迷致幻剂的家伙,这些人其实过得也不差,你知道外面的情况么?”
“外面全是怪物,规则怪谈,起码在机械城,它们能够沉迷在某个东西里,不用去思考如何生存。”“如果变回人类,你觉得他们会感激你,还是恨你?”
老严摇头说道:
“我们当下的处境,何尝不是一种规则怪谈呢?”
“我们被种下了不工作就会机械抑郁的蛊毒,每个企业都盯着我们的人类部分,灵魂仿佛是某种宝贵的资源,要被他们攫取干净,然后,我们变成只知道工作的,纯粹的机器……这和死亡的差别是什么?无非不过是,这个过程不那么痛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