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再没人出声。
半个时辰之后,和义堂的堂主被抬来了。
两个人抬的门板,堂主躺在上面,两条腿从胯到脚踝打着石膏,右臂吊在胸前的布兜里,脸上还有干了的血痂。
门板停在精武会馆借用的临时院子门口,抬他的人要放下来,他先开口让人把他扶起来。
扶到半坐,他从门板上往下翻,膝盖打着石膏弯不了,整个人往青砖地上栽。
朱冉抢上一步把他架住。
堂主的一只好手往怀里摸,摸出一沓东西,双手托着往前递。
账本一册,堂口地契两张,茨厂街三十七家铺子的月例名册一本,纸角磨得起了毛边。
“和义堂今早摘了牌。”他的嗓子被昨夜的血糊住过,讲话带着哨音,“堂里剩下的人,愿意留的听凭发落,不愿意留的我放他们走。这三样东西,我送到武馆来。”
朱冉把东西接了。
堂主把额头往青砖上一叩。
“陆焕章死了,霍利斯的宅子昨夜......我一个开赌档的,不配问这些。我只求一条,堂里那些断了骨头的,医药费我出,人往后不再吃这碗饭。”
陈湛把凉茶喝完,碗搁在廊柱边的石墩上。
“抬回去养着。”
当天下午,半山芭的两个小堂口摘了牌。
一个是做私娼馆和典当的,堂主领着九个人来递帖子,帖子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写着愿入总会执役,生死不论。
另一个更干脆,牌子摘下来送到武馆门口,人站在门外磕了头就走。
第二天上午,吉隆坡最大的当铺东家来了,随后是两家米行、三家药材铺,一起送名帖,各家的伙计抬着礼担在门口排了半条街。
朱冉把礼担全数退回去,名帖收下。
茨厂街的商户凑了一笔钱,三千二百块,说是给武馆重修正堂,装在一只红布蒙口的木匣里送进来。
朱冉当着送钱的人的面把匣子推回去。
“武馆不重修。”他道,“下个月搬到茨厂街,铺面是和义堂的旧货栈,地契昨天已经交到我手上。”
送钱的人愣了半晌,把匣子抱回去,走出两步又回头:“朱先生,那我们往后的月例……”
“没有月例。”
“那……”
“武馆开在街上,街上不许砸铺子。”朱冉道,“谁砸...应该知道后果吧?”
马来帮的头目没露面,托了一个跑船的马来人捎话到武馆门口,捎话的人不敢进院,站在门槛外面讲完就走。
话很短:往后华人的街不进。
阿海第三天上午跪到精武会馆门口。
他跪在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上,一直跪到日头偏西,人晒得脱了一层皮,朱冉进出三趟都当没看见。
第四趟出来的时候,阿海把额头贴在石板上:“我烧过老钟师傅的馆。搬汽油罐的是我,我认,要打要杀我不跑。”
朱冉道:“认了就滚。”
“我不想回去做苦力了。”阿海把头抬起来,脸上全是灰和汗,“我十七岁,我入和义堂是想吃口饱饭。昨夜我看见了,我这辈子也就看得见那一回。”
“看见什么。”
“看见还有别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