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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话时眼帘垂着,把茶杯放回桌上才抬起眼。

陈湛接了茶,喝了一口:“客气。”

郑子良拄着紫檀木拐杖坐在上首,左前臂的绷带还没拆,药渍从纱布缝隙里渗出来,颜色比下午在练功场见时淡了些。

他抬手压了压:“都坐,今晚是家宴,在座的全是自家人。陈先生不用见外。”

朱冉在陈湛身边落座,给陈湛斟满一杯米酒,又给自己倒满,举杯站起来:“这第一杯,敬盟主。”

满桌人先后举杯,老钟和陈伯也举起杯子。

钟耀祖举杯时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湛的手背,那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不粗,虎口没有厚茧,不像一个练拳的人该有的手形。

他把杯中酒一口喝了,放下杯子时力道稍重,杯底磕在桌面上的闷响和席间的热闹不太合拍。

陈湛注意到了。

他没有看钟耀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米酒,朝众人举了一圈,抿了一口。

朱冉第二杯敬老兄弟们:“这二十年,南洋这边多亏各位相互扶持。精武会馆也好,洪门堂口也好,白鹤派也好,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但始终没散。”

第三杯他什么也没说,自己干了。

李月华端着茶杯陪了半盏,老钟一口闷了米酒,喉结滚动时发出沉闷的吞咽声。

热菜一道道端上来。

白切鸡、清蒸石斑、卤水豆腐、沙巴空心菜,外加一大碗肉骨茶。

陈湛夹了块石斑,鱼肉嫩滑,蒸的火候刚好,筷子一夹便断开了。

朱冉指着那碗肉骨茶道:“这肉骨茶是南洋的特产。说是当年郑和下西洋,船上的厨子在福建老家带了药包,到了南洋水土不服,用药材炖骨头汤给船员喝,后来传下来就成了本地的家常菜。”

陈湛尝了一口,汤底有味,是当归和八角的味道。

席间的气氛渐渐松了。

老钟和陈伯开始聊吉隆坡和马六甲近来武馆学员流失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叹气。

陈伯用指节叩了一下桌面:“白鹤拳要童子功,从小就须拉开筋骨,擒拿手的劲力才发得出来。如今十三岁以下的男孩愿意来站桩的,一个月也招不到几个。”

老钟接话:“铁线拳也差不多,再这样下去,明年我那间武馆得跟隔壁杂货铺共用半个后院。”

话题从学员流失转到爪哇公司。

朱冉放下筷子,用茶在桌面上画圈:“这家‘爪哇公司’背后的操盘手叫沃尔特斯,英国人,战前在马来亚当过警司,后来被爪哇公司的金主挖去专门负责‘物业收购’。”

“他手下有两支人马——马来拳师负责上门挑衅,制造‘武馆之间私人斗殴’的假象。退役雇佣兵在必要时封锁街面、控制现场。警察到场后看到的只是两家拳馆在打架,不会查到公司头上。”

李月华接过话头:“他们每个月挑一家武馆下手,不一次打死。拖着你,让学员流失,街坊议论,拖个半年铺面就自己关门了。”

“槟城那边有一家武馆反击把对方打伤了,警察当天就来抓人,说武馆的人蓄意伤人。对方上门挑衅的事,警察一个字不提。”

老钟把指节往桌上一叩:“沃尔特斯之前在警署管的就是华人社区这块,对华人拳馆的底细比我们自己的徒弟还清楚。他熟悉殖民政府的法律条款,每次出手都卡在‘民事纠纷’和‘刑事案件’之间的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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