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办没有争议。”郑观澜说,“兄弟想问的,中统预备把它办成什么案子。”
沈啸秋端着茶盏,隔着炭盆看他。
“共党暗杀,铁案。”
“证据呢。”
“证据是办出来的。”沈啸秋把茶盏放下,“郑副处长,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贵局去年从军统改成保密局,编制砍了三成,敝局的改组公文如今也在路上,改完了叫什么、留多少人、经费从哪一笔里出,谁都不知道。”
“这个关口上,南京城里死了一个专员一个通讯员,办成江湖仇杀,交首都警察厅,一个月结案,谁也捞不着什么。办成共党暗杀,专案上呈,委座过目,办案的人,改组的名单上就有位子。”
炭盆里的炭结了一层白灰,郑观澜拿起火箸,拨了一下,火星升上来,房间里更暖了。
“沈督察是明白人,兄弟也交个底。”
他把火箸放回盆沿,“这个案子办不成共党暗杀。行动队的路数,你我都熟。长街上二十六支枪,打出去不到四十发子弹,没有一发见血,尸首上没有一处枪伤,撤退没有车辆,没有接应。共党哪个行动队有这个能耐?”
“说不出名字,正好按名单造一个。”
“造出来,就要按共党的案子往下办。”郑观澜道,“专案上呈,委座过目,然后呢。凶手还在南京,你抓一批人枪毙了结案,他要是再杀一个专员,再杀一个处长,案子怎么圆?”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炭盆里偶尔响一声轻微的爆裂。
沈啸秋从桌上的卷宗里抽出一页纸,隔着炭盆递过去。
“昨夜我调了中央国术馆的旧档。”他说,“民国十七年建馆,在册教习、职员、历届国考上榜的拳师,名录我让人连夜理了一遍。”
“有份量的,死的死,隐的隐。顾汝章,民国三十二年殁了,李景林更早,孙禄堂民国二十二年。万赖生,档上写的是民国三十年病故于重庆,有讣告存底。”
郑观澜接过名录,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很慢。
“沈督察调国术馆的档,是打算往江湖上查了?”
“不是查,是找人。”沈啸秋收回名录,慢条斯理折好,塞回卷宗,
“其实咱们心里都懂,大概率是那个人干的,但没办法,功高盖天,想要应对,也得找人。”郑观澜端着茶盏的手没停,把茶喝完。
说到这里,也都明白了,双方不再说话。
沈啸秋送他到会客室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上车。
车开出道署街,拐上中山东路,郑观澜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
道署街对面隔着两个门面,有一家绸布庄,三层的砖楼,顶上是平台,晾着几匹染过的布。
入夜之后,布匹中间多了一个人。
陈湛盘膝坐在两匹布的阴影里,穿一身灰布短打,区部会客室的窗子关着,炭盆的热气从窗缝里挤出来,人声跟着热气一起挤出来,隔着一条街,落进他的耳朵里。
练拳练到他这一步,耳音早就不在寻常的尺度里了。
夜里万籁收声,谁在说话,说的什么,呼吸的长短,茶盏落在桌面上的轻重,一条街外,听得同在一间房里没有分别。
白天两个人的对答,他一个字没漏。
一个要造一批能枪毙的名字顶上,一个巴不得他从来没有回来过。
面上的规矩就是这样,天大的事只要没落在纸上就算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