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边缘的辅兵和强征来的民夫发一声喊,丢下手中的器械和粮草,不管不顾地转身就逃。
紧接着,那些本就士气低迷、心怀牴触的战兵也动摇了。
他们看着周围同袍惊恐万状的脸,听着那仿佛追着他们劈的恐怖雷声,最后一点战斗意志被彻底碾碎。
“不准退!督师有令————”一名偏将试图斩杀逃兵立威,话音未落,一道电光恰恰落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泥地里,炸开一个焦坑,飞溅的泥土糊了他满脸。
这仿佛来自上天的警告,让他举起的刀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鬼。
连锁反应席卷全军。
成建制的抵抗消失了,军官的命令被淹没在恐惧的浪潮里。
士兵们互相推挤、践踏,只为逃离这片仿佛被天神诅咒的攻城阵地。
兵器、盔甲、旗帜被丢弃得到处都是,泥泞中倒毙着被踩踏或惊雷吓破胆的躯体。
中军瞭望塔上。
周延儒已经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窗外是地狱般的景象,风雨如怒,雷电交加,他的数万大军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疯狂溃散。
那一道道精准劈落的闪电,仿佛不是打在战场上,而是狠狠劈在他的心头,将他最后一点侥幸和支撑都劈得粉碎。
“天意————果真不可违么?”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我周延儒————竟真成了千古罪人,惹得天怒人怨————”
他想起了那道空白的圣旨,想起了朝廷诸公那些暖昧而冷酷的面孔,想起了自己被迫做出的选择。
如今,这滔天的罪责与这骇人的“天罚”,却要由他一人,在这巨鹿城下独自承受!
“督师!督师!大军已溃,此地万分危险,快随末将移营吧!”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亲兵统领冲进来,急声喊道。
周延儒却仿佛没听见,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远处巨鹿城头。
风雨雷电之中,那面巨大的“顾”字旗,依旧倔强地飘扬着,仿佛一面永不屈服的丰碑。
而在那旗下,影影绰绰。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巨鹿军民的身影,看到了顾氏千年以来那些名垂青史的先祖,他们沉默地矗立着,冰冷地凝视着他,以及他身后所代表的、那个已然腐朽堕落的王朝。
“哈哈————哈哈哈————”周延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嘲讽与绝望,“好一个巨鹿!好一个顾氏!”
“好一个————煌煌天意!”
他笑着,眼泪却混着脸上的雨水滚落下来。
“我周延儒————输了。”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不仅仅是这场攻城战,他的仕途,他的名声,他的一切,乃至他家族的命运,都在这巨鹿城下的狂风暴雨和电闪雷鸣中,彻底崩塌,万劫不复。
“走?”他摇了摇头,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亲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整了整早已湿透、沾满泥浆的官袍,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还能走到哪里去?”
“天下虽大,已无我周延儒容身之处矣。”
他最后望了一眼溃不成军的营盘,和那巍然屹立、仿佛有神光护佑的巨鹿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风雨飘摇的帐外,背影佝偻,瞬间苍老了十岁。
巨鹿城头。
守军和百姓们也被这天地剧变深深震撼。
但不同于城外的恐慌崩溃,城内涌起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神圣的信念。
“天佑巨鹿!!”不知是谁再次嘶声高喊。
这一次,应者如云,声震寰宇,连雷霆之声似平都被压过了一瞬!
顾淮老泪纵横,他不再高呼,只是朝着苍天,朝着祖祠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