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毫不怀疑铁木真做得出来。
蒙古人本就是因利而合,若觉得南下代价太高而收益不明,转身北返,甚至劫掠一番后扬长而去,绝非不可能。
可届时,独自面对一个击退了蒙古军、声望如日中天、且必然怀有滔天恨意的顾晏————朝廷,还有他周延儒,将陷入何等万劫不复的境地?
周延儒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强自镇定,沉声道:“贵使言重了。”
“我朝陛下既有旨意,与本督师合力剿逆,自当同心协力。”
“只是用兵之事,关乎国运,需慎之又慎。”
“巨鹿非比寻常,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因其非比寻常,才需雷霆手段!”秃鲁打断周延儒,语气咄咄,“顾晏就在巨鹿,顾氏主力正在集结。”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难道要等他们准备好,冲出巨鹿,或与山中残部汇合,再度流窜?”
他放缓了些语气,却更显森然:“周督师,我家大汗的耐心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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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最多五日。”
“若南朝王师仍无渡河北上、威逼巨鹿南翼之实质举动,配合我军主力合围之势————
那便休怪我军考虑变更方略了。”
“届时,这剿灭顾氏的首功,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后患,恐怕都要由南朝独自承担了。”
说罢,秃鲁不再多言,略一抱拳:“话已带到,末将告退。”
“如何决断,周督师与贵朝诸公,好自为之。”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帐而去,留下满帐冰寒与压抑的怒意。
“狂妄!简直目中无人!”待蒙古使者走远,帐内顿时炸开。
将领们群情激愤。
“督师,胡虏这是以撤军相要挟,逼我们当马前卒,去硬撼巨鹿!”
“巨鹿城坚民悍,更有顾晏坐镇,岂是易与之辈?强攻之下,我军必伤亡惨重!这分明是驱虎吞狼,要我们与顾氏拼个两败俱伤,他铁木真好坐收渔翁之利!”
“是啊督师,朝廷旨意也语焉不详,只让我们相机行事”、以慑为主”,这分明是把难题推给我们!”
“是否要真打,打到什么地步,总得有个明确说法啊!”
“不如再上奏朝廷,请陛下和诸公明示!毕竟————那可是巨鹿啊!”最后这句话,道出了许多人心底最大的忌讳和压力。
进攻巨鹿,不同于攻打其他叛逆城池。
那是文脉象征,是圣裔祖地,天下士林瞩目。
谁先动手,谁就可能背负千古骂名。
这份心理压力,远胜于战场上的刀枪箭矢。
周延儒听着部下们的争吵与抱怨,脸色愈发阴沉。
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他太了解朝廷,了解龙椅上那位官家,了解朝堂上那些同僚了。
他们想要顾晏死,想要顾氏倒,想要收回顾氏那令人寝食难安的影响力和潜在的威胁。
他们甚至不介意藉助蒙古人的刀。
但是,他们绝不想亲手沾上毁灭巨鹿、屠戮顾氏的血。
他们想要功劳,想要胜利,想要稳固江山,却想把所有可能的污名、罪责、以及直接的风险,统统推给前线统兵之人。
当铁木真无法成为这柄刀之后。
那便只剩下了他们。
“相机行事”、“以慑为主”————多么圆滑又多么冷酷的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