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赈灾平乱,乃朝廷之责,国家之政。」
「若事事皆赖私仓、乡绅,则朝廷威信何存?」
「法度纲纪何在?」
「况且,地方府库早已空虚,官吏或逃或殉,或自身难保,如何「就地取材」?」
「至于劝谕士绅捐输————」
他擡眼,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顾清,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恐有力者藉机囤积居奇,无力者被迫倾家荡产,反生新怨。」
「更有一节,各地乱起,原因不一。」
「或有天灾所致,亦必有不修,官吏贪酷之故。」
「若不彻查地方吏治,惩处害民之官,徒以粮米安抚,恐如扬汤止沸,乱根不除啊。
「」
这番话,引经据典,层层递进。
先是质疑顾清方案削弱朝廷权威,接着指出其不切实际,最后直指问题的「根源」在于吏治一而督察百官,正是顾清这个太傅的职责所在。
句句没提顾氏,句句又都指向顾氏把控下的朝政可能存在的弊端。
赵竑听得微微点头,看向周延儒的目光带着赞许,随即又转向顾清,温言道:「周侍郎所虑,亦不无道理。」
「太傅以为呢?」
顾清面色不变:「周侍郎心忧国事,其情可嘉。」
「然非常之时,当行权宜之计。」
「顾氏之粮,非为私利,乃为解民倒悬,朝廷威信自在民心,不在形式。」
「至于吏治,自有御史台、按察司按章查办,该惩处者,绝不姑息。」
「然当务之急,是让百姓有饭吃,让作乱者有惧心。」
「若纠缠于细枝末节,恐贻误时机,酿成大祸。」
他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顾氏出粮是大义,又暗指周延儒等人是空谈误国,不分轻重缓急。
「太傅!」又一人出列,乃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此人素来与一些军中勋贵关系密切,「下官有一虑。」
「如今乱民四起,多则数万,少则数千,据城劫漕,声势不小。」
「仅靠地方乡勇、溃兵,恐难以迅速剿平。
「而北疆精锐————」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缓缓道:「究竟何时才能归来?」
「若是这乱民解决不掉...
「,此人并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却已然是十分明显。
其实按理而言,这些军中勋贵与顾氏的关系确实是要更紧密一些,可奈何顾氏总不可能顾得到所有人,更别说顾氏的军法之下一视同仁。
此人就是因为家中子嗣被军法所处,再加上有了更大的利益这才投向了另一边。
人心,向来便是如此。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就是当前最为严峻的问题。
北疆的战事消息还没有传回来,这一仗不知道到底是要打到什么时候去,而乱民的危机则是近在眼前。
顾清闻言,眼底寒意骤深。
他并未立刻反驳,只是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寒潭般落在那位兵部职方司郎中身上,殿中嘈杂的议论声竟随之低了下去。
「陈郎中。」顾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北疆将士浴血奋战,为的是御敌于国门之外,保的是九州腹地的安宁。」
「战事何时终结,非人力可妄断,更非朝堂臆测可定。」
「你身为兵部职方司官员,当知军国重事,贵在机密,亦在时宜。」
「此刻议论北疆大军归期,是欲乱军心,还是惑朝堂?」
他这一问,直接将对方扣上了「动摇军心」的帽子,且避开了具体时间,只强调军事的机密与不可预测性。